聖誕的第二天。

坐著自家幼馴染的車，松田陣平沈默托腮看向窗外的風景，但視線卻時不時從窗外飄回車窗上倒映出某人專心開車的模樣。

從開車的技術上來看就能完全看出來。

對方如今的性格……

這也同樣是他一晚過後感受最深的一點。

紅燈，汽車穩穩壓線停下。

“怎麽了，陣平？”

這個稱呼……

“沒事。”

“剛剛，一直在偷偷看我吧？”萩原的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漫不經心地輕點幾下，偏頭看向坐在副座上一臉平淡完全沒打算承認的幼馴染，笑了笑，“被三年後的幼馴染迷住了嗎？”

“…怎麽可能啊。”

還有這種似是而非的話……

“這邊的頭發。”

趁著等待紅燈的幾十秒裏，萩原的身體向對方微微壓近幾分，擡手將對方有些淩亂的卷發仔細理了理。

非常自然，帶著一絲親昵。

除了指尖時不時會不小心碰到耳朵以外。

狹小的空間內，松田隱隱嗅到了從對方身上某種很好聞的味道。

不是沐浴露…難道是香水？

雖然很陌生，但這種味道並不濃、很淡，如同被冰雪覆蓋的煙草，其中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卻非常柔和溫暖的淡香。

他倒是很喜歡。

不過他隱約記得昨天萩身上好像還沒有這種味道。

…等等，他為什麽要註意這個？

看著自家幼馴染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萩原心知目的達到，自然地松開手坐直。

“怎麽又這樣看著我？”

隨著距離被拉開，原本鼻間縈繞的好聞味道漸漸淡去。

“你噴了香水？”松田問道。

“香水？”萩原看似一楞，前方紅燈變綠後重新踩下油門，“應該是身體乳吧…前段時間特地調的，陣平喜歡嗎？”

“…還行吧，你還會調這種東西？”

“閑暇時候隨便學的，你喜歡就好。”

…他喜歡就好？

松田看了對方一眼，發現他如今已然看不懂到底在想什麽的幼馴染唇角微微勾起，臉上的笑容似乎也濃了幾分。

這種若有若無…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像隱隱勾著他內心裏某些不知名的東西，就因為搞不清到底是什麽，反而讓人更加煩躁。

松田重新撐頭看向窗外，還有這些以前的他根本不會註意到細節，對方簡單的動作，像是隨口而出的話語，明明曾經他們之間有過更近的距離，如今卻又顯得若即若離。

曾經的他，也從來沒在意過吧？

…是因為三年時間所帶來的生疏？

但萩原似乎從未忽略他任何的感受，甚至說反而莫名有種被悉心照顧的感覺。

不僅將一切安排得非常到位，察言觀色的lv（等級）也直線提高，甚至在他開口前便已經準備好所有他想到或是沒想到的事情，體貼至極，甚至還能從對方眼中明顯看到一種他看不懂卻本能不敢主動觸及的溫柔。

這麽說起來……

松田思索著。

每次回頭的時候，他似乎都能發現對方正靜靜認真地註視著他。

也不知道到底是從什麽時候……

—————————————————————

“松田，要去沙發坐會兒嗎？”

“想吃什麽跟我說，好好休息。”

松田陣平打了一個冷顫，上上下下可疑地打量了一眼面前滿臉寫著擔憂關切欣喜激動就差親自把他摁進被窩蓋上被子逼著休息的某個曾經互看不順眼半夜幹過架的被他稱呼為“金發混蛋”的同期好友，降谷零。

對方圍著圍裙，手裏拿著剛削好的土豆。

有點渾身不自在。

“餵，你這家夥，”降谷零的笑容僵硬了幾秒，“這是什麽眼神？”

“沒有，就是，”松田低頭抿了一口剛剛被對方硬塞過來的茶，幹巴巴道，“就是沒想到，zero你變化這麽大。”

降谷零扯著假笑，擡手揉了揉松田的頭發，哪怕被人拍開也沒有生氣。

“是啊，畢竟比你大三歲。”

“……”松田面無表情放下杯子，“打一架？”

“真是年輕氣盛。”降谷感嘆道，順便彎腰熟練躲過對方毫不留情往自己臉上砸來的拳頭。

“嘖，”一擊不成，松田收回手，“不過看你這副模樣…差點認錯人，還以為是hiro旦那。”

“…不信任我的料理水平就直說。”

某個客房臥室門被拉開，似乎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從裏面探出一個腦袋，並送上一個無辜迷茫的眼神。

“是在喊我嗎，松田？”

“啊，不是……”松田頓了頓，擡眼看向跟他似乎是同時回來的諸伏景光，“諸伏，你身體怎麽樣？”

“hiro，不再睡會兒？”降谷零臉上的笑容微斂，匆匆洗了個手，快步走過去把人往臥室裏推，“你身體不好，多休息。”

“我已經沒什麽事情，”諸伏笑了笑，接過對方應聲後又遞給他的毯子，“自從zero你昨天跟我說的事情之後，既然組織已經不存在，我也沒有什麽需要擔心的事情…很輕松…就是這麽多年辛苦你了，zero。”

降谷零的身體停頓片刻，低低“嗯”了一聲後，沈悶地擡臂抱住自己的好友。

似乎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什麽，諸伏景光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安慰般地拍了拍對方的後背。

又是組織？

看著眼前這一幕，松田若有所思地看向一旁的自家幼馴染。

“怎麽了，陣平，”萩原唇邊噙著笑容看過來，“難道也想要毯子？”

“抱一抱也是可以的哦？”

松田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太對勁。

但降谷卻像是從中聽出了什麽，松開短暫的懷抱後，默默往松田手中塞了個同款毛毯，無視某兩個比他小三歲的同期好友抗議，把兩人摁到沙發上。

同時趁某個卷毛傻子沒留神的時候，給某另一個滿肚子黑水的同期遞了個威脅的眼神。

萩原研二輕咳一聲，無辜地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什麽都沒做。

“昨晚給萩原打過電話後，我又試著去聯系班長，”降谷把旁邊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搬了過來，同時掏出手機遞給坐在沙發上被迫乖乖披著毯子的兩人，“但是班長的手機號早就是空號…娜塔莉小姐那邊也是同樣，雖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是……”

“放心吧，我跟hiro旦那再找找。”

“好，”降谷零頓了頓，擡眼示意了萩原一下，“我跟萩原先去忙，你們有事情喊我。”

“行。”

廚房。

將咖喱放進鍋裏，開火。

降谷零沈著臉，拿著勺子攪拌了一下咖喱，瞥了一眼身邊自動開始幫忙切菜的萩原，聲音放輕了一些，冷靜提醒道。

“他剛回來。”

“我知道，”萩原點了點頭，平靜道，“所以我到現在還沒告白，怕把人嚇跑，還得想個辦法讓他……”

他的刀法極佳，每一刀，都落在距離相等的位置。

“…一天還不到吧？”降谷看了一眼客廳裏乖乖坐在沙發上披著毯子捧著茶杯在手機上查著什麽的兩個同期，“你不能強逼他。”

“我沒有逼他，”萩原熟練地從櫃子裏取出調料，倒在切好的菜品上，“我只是提供了一個選擇。”

“選擇？”降谷吐槽道，“說的好聽，你留給那家夥的也僅有你安排好的唯一選擇吧？”

萩原聳了聳肩：“其實從目前來看，陣平對我應該也有所感覺。”

“…陣平？”降谷重覆一遍。

“嘛，”萩原漫不經心地劃開另一個包裝袋，“總得讓小陣平認識到稱呼的不同，從稱呼再到習慣，很快就能……”

“……”

“不過，”萩原擡眼看向這幾年相互扶持一起走下去的同期好友，對方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對自家幼馴染企圖欲望的男人，他含帶笑意的眸底閃過一絲警告，“這是我跟小陣平的事，你不要插手。”

降谷零面無表情：“讓你旅游半年就是這種效果？”

“不，”讓人意外地，萩原搖了搖頭，“我原本已經打算將一切埋在心底，但是，現在情況不同。當我回頭看到活生生的松田陣平後，當對方投來全然信任的目光後，我就明白了……

“那一刻，所有的努力全都自動土崩瓦解。”

“他離不開我，”萩原篤定道，“我也不會讓他離開我。”

降谷零盯著面前看似平靜的同期好友，不禁啞然。

一時間，廚房裏只剩下蒸煮食物的咕嚕聲。

“萩原，”降谷慢慢開口，“註意分寸——”

“我明白，我也永遠不會允許自己傷害到小陣平。”

“……那就好。”

降谷零心情很覆雜，腦子裏自動浮現出那個一臉傻兮兮的卷毛混蛋被面前這個看似成熟但實際性格更為糟糕的男人一臉微笑著哄騙叼走的情景。

被人騙了還湊上去幫人數錢的那種。

“不過，”他最後補充了一句，“別在我眼底下做那些事。”

“什麽事？”萩原從櫃子裏拿出兩個厚手套，將剛剛煮好的湯從電磁爐上取下，拿穩準備往客廳走去，同時無辜地回頭，“我只是在照顧自己的幼馴染而已。”

“……”

“可愛的小降谷~幫我推個門。”得寸進尺。

“萩原，別這麽叫我。”

……

松田陣平可疑地看著將座位換到自己身邊的某個金發同期，雖然對方莫名其妙的舉動非常多，但中心思想似乎只有一條——

試圖把他跟萩的位置分開。

無論是夾菜，還是聊天的話題，兩個人似乎都隱隱在暗中互相針對較量。

雖然表面上兩人都帶著笑容，但總覺得這種笑容有點滲人。

松田默默看了一眼身邊的諸伏，收到了一個同樣茫然的目光。

“叮——”

鈴聲響起，松田拿起手機。

“是班長，”松田松了口氣，“我就知道班長如果也跟我和hiro的情況一樣，一定會先去找娜塔莉小姐，剛剛我跟hiro旦那往娜塔莉小姐家那邊查了查，雖然找不到什麽人，但還是嘗試留了信息——

“啊，班長說到時候找我們聚一聚，就是身份問題。”松田默默看向降谷。

“到時候先給你們辦個臨時身份，之後具體的事情我們再細談。”降谷零點了點頭，簡單道，“而且我們不確定這種情況到底是……”

生死的界限被打破，沒人說得出原因或是範圍。

松田手指極其靈活地按鍵回完班長，緊接著又收到幾條新消息。

“班長…說一旦穩定下來後，就跟娜塔莉小姐結婚……他說剛剛求婚成功了……！！”

松田、諸伏兩人一臉震撼地盯著手機上的信息。

降谷默默瞥了一眼聽到消息開始有些蠢蠢欲動的萩原。

“恭喜班長！”

“不愧是班長……”

“真讓人羨慕。”

幫所有人回完祝福信息後，松田突然想到了什麽，擡頭看了萩原一眼，目光移至某個突然盯著他家幼馴染的金發同期。

“那個，zero。”

“怎麽了？”降谷若無其事地將自己放在萩原身上的視線收回，同時掩飾般地喝了口水。

“萩是要跟什麽女人表白求婚嗎？”

“噗！！”剛喝進去的水全部噴了出來。

松田側身，一臉嫌棄。

“哈？！”降谷還沈浸在松田突然的暴言中，不假思索地反問，“什麽女人，他不是打算跟你——”

突然像是被踩了一腳，瞬間噤聲。

松田跟諸伏二人紛紛一臉懷疑地看著對面兩人。

“什麽…跟我？”松田遲疑問道，目光不斷游移在降谷跟萩原之間。

“跟你一起參加班長的婚禮。”萩原冷靜道。

“…但是，”松田沈默了一秒，“這句話跟剛剛完全連不上吧？”

諸伏景光看了看自己身邊陷入沈思的松田陣平，又看了一眼臉色發黑的自家幼馴染，最後看向仿佛保持鎮定自若實則手似乎在輕抖的萩原研二。

反覆看了幾圈。

……

！！！

他好像知道了什麽！

諸伏猛地對上自家幼馴染的眼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心裏的猜測，然後得到了對方微點頭的肯定答覆。

瞳孔地震！

但松田完全沒註意到身邊某倆同期的交流，他聽著自家幼馴染繼續接上他的話。

“近期沒打算向什麽女人告白求婚，”說著，萩原喝了口水，腦中迅速想好辦法，放下水杯後又假裝給松田暗示般地遞了個眼神，“所以我跟zero說——”

“…原來如此。”

原來…表白求婚什麽的還是個秘密嗎？

一直瞞著zero…是想之後成功了給對方一個驚喜？

松田抿了抿唇，既然是秘密，他或許不該問？

如果不是他正好撞上對方半路，說不定自己也會被瞞著。

嘖。

到底是什麽樣的女人，讓萩這樣藏來藏去？

莫名地，心裏隱隱泛上一絲酸澀。

但是…松田轉而又想到，哪怕萩跟zero什麽都沒說，在提到表白求婚的時候，為什麽zero會提到他？

按理來說，什麽都沒說的第一反應…應該是茫然吧？

還有今晚這兩人的極其可疑的互動……

果然是在瞞著他什麽？

一個飯桌。

四個截然不同的心思。

……

“那麽，我們就先走了，”萩原看了一眼身邊打著哈欠的幼馴染，按下車窗胳膊搭在上面，擡手示意，“班長那邊的聯系方式我存了，關於身份之類的具體情況我們到時候再聊。”

“好。”

降谷零點了點頭，瞥著副駕駛位上似乎對某人根本沒有任何防備之心的卷毛同期，心情再次帶上一絲覆雜。

不過既然今晚萩原阻止他說出口，也就說明對方這兩天應該不會采取進一步行動。

他其實對這倆人的感情發展根本不感興趣，但是這三年，他很清楚失去松田的萩原到底是個什麽樣危險的家夥，無論是對外人，還是對萩原他自己。

特別是在對待松田的事上，他也搞不清楚對方到底在想些什麽。

他只是不希望看到自己這幾位同期裏…再發生什麽爭執意外。

再加上跟萩原相比，松田所缺失的三年閱歷。

——趁人之危。

降谷零的腦海裏只印著這四個大字。

“那我們走了，”萩原按回車窗，然後在降谷應聲準備離開前突然又道，“今晚…多謝了。”

降谷腳步一頓，重新擡眼看過去，在視線逐漸被車窗遮掩前，瞄到了萩原意味深長的笑容。

……

車子消失在道路盡頭。

降谷零一臉麻木。

算了，不管了。

松田，你…自求多福。

……

車內一片安靜。

松田陣平掏出手機漫無目的地隨便點來點去，無意識地打開訊息郵箱、關上、打開，反覆幾次。

又打了個哈欠。

下一秒，眼角突然觸及一個微涼的指尖。

在他還沒來得及躲開前，手指便已經抹去他眼角溢出的淚花，迅速收了回去。

松田默默扭頭看向自家幼馴染。

依舊是那副若無其事仿佛什麽都沒做的模樣。

但這種若有若無的撩撥——

“萩，”松田慢慢開口，“你是不是——”

“…什麽？”

松田看了看窗外稀少的車輛，又扭頭盯向對方指節隱約發白，對心裏之前的某個猜測倒是更確信了一些。

“你…是不是喜歡我？”

刺耳的剎車聲後，車子猛地繞出一個“S”彎停下。

“啊，看來是猜中了。”松田平靜道。

“那個，陣平……”

松田盯著對方通紅的耳根，看著面前這個三年後第一次在他面前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幼馴染。

忍不住哼了一聲。

萩原看向自家一副“終於被我猜中了”的幼馴染，重重嘆了口氣，一臉沮喪地向後躺在車背上，自言自語道。

“啊啊，還是被發現了嗎，明明還覺得自己瞞得這麽好，小陣平不會被嚇到然後打算跑掉吧？”

松田沒回答，只是反問：“那朵玫瑰？”

“那是一個小女孩讓我送給我喜歡的人的。”

“嘖。”

“所以…其實想送給陣平的。”

松田不善地盯著對方，幾秒後成功捉住了對方悄悄偷瞄過來的目光。

萩原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那個，陣平…之前的問題。”

“……”

“小陣平？”

“開車吧，”松田把手機收回去，註意到對方固執認真的視線後才頓了頓道，“我怎麽可能會被嚇到。”

“那小陣平這是——”

“沒，”松田面無表情地把對方看似驚喜的臉轉回前方，“我還沒想好。”

“不著急，”萩原眨了眨眼，“慢慢想——”

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車子緩緩再次發動，在松田完全沒註意到的地方，某人若有若無地勾起一個奇異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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